推薦序? ??? ?
每年六月,法國有60幾萬高中生參加長達四小時的高中哲學會考筆試之際,近年來,台灣媒體也同時瘋狂轉貼會考題目,引發許多討論,許多台灣讀者在欣羨之餘,不乏因為舶來品、法國,形成許多異國遐想之外,也趁機宣洩著對當前台灣作文考題的不滿,而法國高中哲學會考題目的開放性,不禁讓人比對過去台灣在黨國體制下高中聯考必考的「三民主義」或是目前還存在的「中華文化基本教材」。似乎,台灣也應該有這樣的哲學會考?
我們常教學生或孩子思考,又害怕他們因為懂得思考而不服從管教,因而扼殺了思考。會用「不要想太多」來規訓他們生命的奔放,因此教他們思考是危險的,因而,哲學是危險的,因為它要求思考,思考那不被思考的事情!因為學會思考,他們會頂嘴、反駁、要求合理。但是,轉念一想,如果透過思考尋找理由彼此說服與溝通,不會因為學生或孩子會頂嘴不受教,他們可能在思考過程中學習著如何傾聽與溝通,而大人只要放下身段,不以權威自居,將會成為他們未來最好的對話者與忘年之交;大人也可以從他們的真摯,反省我們的世俗,學習到我們可能早已遺忘的純真。因此,重點不是「不要想太多」,而是「怎麼想」。哲學教育也不停留在怎麼想,因為,思考在某一刻會觸發行動。
法國高中存在著一個耳熟能詳的謠傳,在上了一學期的哲學課之後,哲學老師教導如何找出問題意識,針對一般看法提出反思,形成定義後,進行正反論證、旁徵博引等等……。期末考到了,老師出了一個題目:何謂風險? 並規定如何作答、答題時間、評分標準。但是,卻有位學生以很快的速度交卷,並得到了最高分。為什麼?在考卷上,他只寫著一句話:「這就是風險」。這個故事後來也有其他不同版本:「何謂勇氣?」、「何謂大膽?」。這個故事後來也被拍成電影,鼓勵學生獨立思考,發揮創意,對自已所思考的事情,還要勇於承擔行動的風險。當然,只有第一個人是勇氣,其他就是毫無創意的重複、模仿。
如果「何謂風險?」這就是法國高中哲學會考題目,可能就小看了這個背後的規畫了,因為台灣國小一般作文的考題,也可以出這樣的題目。
先看一下2015年【文學組】、【科學組】、【經濟社會組】與【科技組】四組的考題,每組都有兩題論文寫作加上一篇文本分析。分別如下:
【文學組】
論文寫作
第一題:尊重所有活著的存在,是一種道德義務嗎?
(Respecter tout etre vivant, est-ce un devoir moral?)
第二題:我是我的過去所造成的嗎?
(Suis-je ce que mon passe a fait de moi?)
文本分析: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節選,1840
【科學組】
論文寫作
第一題:藝術作品一定要有意義嗎??
(Une ?uvre dart a-t-elle toujours un sens?)
第二題:政治可以迴避人們對真實的要求嗎?
(La politique echappe-t-elle a lexigence de verite?
文本分析:西賽羅《論占卜》節選,西元前1世紀
【經濟社會組】
論文寫作
第一題:個體的意識只是其所處社會的反映?
(La conscience de l’individu n’est-elle que le reflet de la societe a laquelle il appartient?)
第二題:藝術家的創作是可被理解的?
(L’artiste donne-t-il quelque chose a comprendre?)
文本分析:史賓諾沙《神學政治論》節錄,1670
【科技組】
論文寫作
第一題:文化造就了人類?
(La culture fait-elle l’homme?)
第二題:人若不自由也可能幸福嗎?
(Peut-on etre heureux sans etre libre?)
文本分析:休謨《人類理解論》節錄,1748
但是光看題目的深度或難度與多樣性,讓人好奇這些題目基於什麼樣的「課綱」,或是根據什麼課程內容的編排。什麼樣的教學過程,才可以使學生知道如何作答?由於法國教育部提出一綱,加上考試,法國坊間充滿著琳瑯滿目的哲學教材,這個哲學課綱訂立著重在五大主題、哲學家、重要的觀念區辨。(見文:【法國高中哲學課綱】)
法國高中哲學教育的重點可分為 「觀念」與「作者」兩種。在觀念方面,「普通會考類別」主要分為五大範疇:主體(自我認識)、文化、理性與實在、政治、道德;透過這些基本概念,再擴大延伸出其他如平等、感覺、欲望、語言、宗教、表現、國家或義務等觀念的思考。根據不同的學科、斟酌比重。除了觀念之外,學生們也須研讀作家或哲學家的作品,畢竟閱讀這些作品對於瞭解哲學是很重要的。課程提供了一份會考範圍的哲學家清單,裡面共有57位作者, 從時期來分,可分為「古希臘羅馬到中世紀」(從柏拉圖到奧坎,共15位作者)、「現代」(從馬基維利到康德,共18位作者)和「當代」(從黑格爾到傅柯, 共24位作者)等三個時期。除了古代到中世紀很難用現代國家的概念來區分外,現代、當代兩個時期的42位作者中,有19位是法國人、10位是英國人或以英文著作、9位德國人,以及4位歐洲其他國家的作者。
法國高中哲學教育,不從哲學史教起,因為將哲學做為跨越人文學科的基礎知識,以及培養公民思考能力的教育。法國的教科書出版業者,根據上述的原則,逕行撰寫,這冊法國高中哲學政治篇即是這五大主題其中之一。
細看政治篇的編排結構,從「一般看法」和「思考之後」兩種看法的「對比」開始,因為,思考起於對於生活周遭以及刻板印象的反省開始。接著試圖為政治找出「定義」,再從定義找出「問題意識」,並在整個陳述的脈絡中,不斷地點出「關鍵字區分」。從幾個大問題中,再細分出幾個更小問題,藉著哲學家們不同觀點的「引文」,一方面回到原典閱讀,另一方面,閱讀是為了分析這些觀點的「論據」。因此,面對哲學家,他們並非被當作大師來膜拜,因為盡信書不如無書,偶像崇拜不是教育的目的,這些哲學家的文本只是用來作為思考時正反意見的參考以及擴充思考的深度與廣度。並藉由「進階思考」、「延伸思考」,去反思政治現實,並輔助以電影、繪畫、歷史、新聞報導、文學等不同例子,從而再次深化問題意識,以便讓哲學的反思,能夠進入到某種具體情境中來思考。
比如說:「一般看法」政治是權力鬥爭,政客政治?似乎它不能代表政治的全部,在「思考之後」,如何回到政治作為共同生活之治理的初衷;但是一般看法並非是無意義,權力鬥爭的目的為何,是為了個人私利還是公共利益,或者我們不一定要很負面地看待權力鬥爭,而將視為政治競爭,找出公平的規則,並將這樣的政治競爭服務於公共利益。
但是,哲學不是「不談政治」嗎?台灣早期談政治都已經被意識形態化,要談得正確,以符合當權者的期待,因此政治效忠文章一堆,而任何涉及政治批判的人文學科,包括哲學在內也被汙名化。現在,我們很難理解在白色恐怖時期,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或盧梭的《懺悔錄》,都可被視為因為會「影響人心」,而當作罪名來羅織,因此那是一個不敢談論政治或不敢徹底思考的時代。在白色恐怖時代,思想是危險的,哲學自然也成為被打壓以及被汙名化的學問。在那個時代,除了不敢思考到底,不談哲學,我們也不談政治,因而,我們對政治缺乏想像。而現在,如果我們不談政治除了是戒嚴遺緒之外,還有,政治已經被某種刻板印象標籤化:政治是骯髒的,弔詭地是,我們還容易自以為聰明地喟嘆說:「什麼都有政治」或是「政治無所不在」。那麼,結合一起看,我們是否正在被「無所不在的骯髒政治」所控制呢?,那麼我們如何能夠逃離這個無所不在的骯髒呢?還是只是視而不見?不談政治本身是一種去政治化,看起來清高脫塵、不慕名利,但是,「去政治化」更可能是(威權意識形態的)「政治化」效果,而讓冷漠在每個人心中駐足、滿意地順從主流、一直到被生存的自利心所佔據而洋洋自得。
法國高中生談政治嗎?從這本書的編排可以知道,他們可是大談特談。不過,問題的提出與觀察可能比解答更為重要,比如說「政治一定要用演的嗎?」、「人一定要活在社會中嗎?」「人與人之間一切都是交換嗎?」、「國家是否為眾人還是少數人服務?」、「合法就是對的、公正的、正當的嗎?」這些疑問在人開始思索質疑周遭發生的現象以及既定價值時,就會開始發酵,我們可以停留在什麼都一樣的相對論當中,當然也可以透過這本書的「問題意識」,進一步正、反思考人性中或共同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問題及其價值與可能解決之道,不同觀點只提供解答的參考,破除一些邏輯上的矛盾,真正的答案還是屬於願意思考的人。
如果出一個題目:「法國高中哲學會考是否適用於台灣?」為題,一看到「考試」兩字,我們不免擔憂這種四小時哲學寫作會考,在台灣現行的教育體制下,會不會對學生的負擔太重,會不會因為考試,而變成另一種強迫式的八股?然後還要上補習班,才能通過會考?是否可能揠苗助長,反而讓人對經典閱讀失去興趣、對哲學思辨望之卻步? 法國高中哲學會不會是一種外來思想的移植,這種自我思想殖民,是否有其必要性?這些問題都是有意義的。面對台灣的教育,我們可以反省,現行高中人文教育是否輕忽高中生閱讀經典與思辨的能力?以及如果哲學作為一種豐富高中人文學養以及視野的參考,將它排除在高中課程之外,豈不可惜?試圖在高中階段注入人文思想的有志之士,如何在不增加學業或考試的負擔之下,在課程時數比例上進行調整,或是將其融入到人文課程(歷史、公民、社會)中,鼓勵閱讀、反思、想像。這系列的書只是「文化視野的參考」,台灣高中哲學教育也不能以法國思考為標準,反而要鼓勵台灣這一代優秀的大學教授和高中老師自行撰寫,只有他們才會回到台灣自身環境來思考,才可能豐沛下一代的人文素養。
儘管法國高中有哲學教育,但是它不是萬靈丹,也無法負擔全部的教育責任與後果,如果可能,它或許培育一種傾聽、求證、參考不同意見後的反思態度,而思考深刻與廣度,還是繫於個人反思的能力。
看著學生或孩子天真的臉龐,其實他們有一種趨向成熟的心靈,當大人們跟他們說「不要想太多時」,他們可能眨著眼,微笑看著你 (心中反駁著:「是不是你想太少了?」XDD)。
文�沈清楷(輔仁大學助理教授、哲學星期五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