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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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是人道主義,還是政治計畫?抑或兩者皆是,但孰輕孰重?何種人道,如何政治?以何評斷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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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長年研究流行病與社會的人類學者,我經常穿梭於歷史敘事和社會實況的較勁現場。我的領悟是:無論是以高調姿態宣告的防疫成功,抑或鐵板一塊式的防疫失敗論述,皆脫離了複雜的社會與歷史現實,也難以向未來提供借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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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是關於當代中國麻風防疫的研究,二○一八年首次出版時,導論便提出前述這些問題。八年過去了,如今回望,深感這些問題對於反思任何重大防疫作為,依然具有意義。歷史的既視感顯示,不分疫病與國族,各類防疫經驗的爭議性質,必有雷同之處。
在此後疫情時代,重返本書,我的感觸是:這個探究當代中國如何應對人類最古老傳染病的研究,所折射的不僅是歷史,亦是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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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VID-19對醫療與社會的衝擊記憶猶新,又彷彿不堪回首;關於這場新興疫病影響的回顧、討論與反思仍猶疑難定,諸多面向尚未獲得研究者及公眾的關注。二○二○年起那三年間,全球人類看似同步經歷同一場大疫,實則並不完全共享眼前的疫病歷史。經常出現在檯面上的,是將防疫描述為「成功」或「混亂」的主流敘事,而具體防疫作為及其影響所形成的歷史細流與伏流,仍屢屢難以進入公眾的視線與認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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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被忽略與簡化的歷史現象,正是本書的兩個關照重點:歷史敘事的分歧與醫療防疫人員的處境。誠然,殷鑑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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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於一九五○年開始的全國性麻風防疫運動,其動員規模之大史無前例。我對這場跨越半世紀的防疫歷史研究,是從閱聽主流敘事及看見伏流歷史兩種再現之間的歧異開始。在十多年的研究期間,為了尋找伏流並解析資料背後的政治糾葛與倫理挑戰,我承接了研究生涯中最漫長且艱辛的考驗。在經歷過這段隱晦歷史的洗禮後,我自許能保有「入世卻不入局」的冷眼熱心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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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探究歷史伏流的切入點,是從防疫醫師的面向出發,這是過去麻風研究甚少著墨的角度,在書中我稱之為「麻風醫生」。一方面,他們是在隔離的疫情張力中,少數得以穿越空間與政策之人,也是影響防疫成效的關鍵工作者;但另一方面,他們經常夾處於政治與病患之間,直接面臨「政治計畫」和「人道主義」的路線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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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本書對這兩個重點面向的理解,二○二○年初武漢封城震撼世人之際,我不禁立刻回顧此一研究,寫下〈說給疫情倖存者聽〉。長年對傳染病與社會的研究,也讓我無法忽視臺灣COVID-19政策對防疫醫師及防疫論述的影響,進而投入相關研究與出版。自疫情之初,我受邀演講、訪問、撰述、製作Podcast,並將思考延伸為《疫病與社會的十個關鍵詞》(春山,2020),其中關於汙名、人權、公衛倫理、全球衛生、中醫藥、隱喻、道德模範等議題,便是立基於本書成果的進一步討論。
在那段瀰漫恐慌困惑氛圍的時期,我勉力遵守一個原則,那便是僅透過歷史回顧與研究經驗來審視叩問當前,終究不應亦無能針對成敗輕下斷言。我以為,那應是學術與政治倫理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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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謹慎持重地回顧歷史,我相信任何人都能心有所感,進而對當前處境得出自己的回應。然而,最困難的從來不是在當下給出回應,而是慎重回顧歷史的意願與直面複雜真實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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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本書的研究出發,我對麻風與新冠這兩種看似截然不同疫病的歷史反思,除了反映克羅齊(Benedetto Croce)名言「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的意涵外,同樣重要的是,當直視中國的兩場疫病防治時,身為研究者的我,面對的是幾乎抱持同一傾向的政府治理。在本書中,我將這樣的治理傾向,以「後帝國」論述與實驗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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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政治的實作中,疫病類型與治理手段的差異必然存在,但往往令歷史回顧者驚異的,卻是不變的固著性。因此,不論是本書研究的麻風防疫,或是若我們欲回首甫成為近期歷史的新冠大疫,本書結論所提出的兩層反思,我以為皆能適用,且不限國家與區域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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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歷史再現的政治……第二層討論,則是關於公衛防疫與個人自由的倫理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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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圖透過延長研究期間,讓超過十年的歲月來沉澱認識,以降低初次或短期聽聞閱讀特定資訊時,因瞭解有限而可能產生的誤判。……理解歷史的再現如何形成,試圖讓曾經發生過的事得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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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中國防疫成果的代價。……個人失去自由,而公共衛生達成效益。……值得深思的是,「公共」的界定基礎為何?以公共之名犧牲個人權益的底線何在?不論是「公共衛生」、「公共福祉」或「共善」,以「公共」之名而行的政策,實則可能依照特定的政治及道德理念而大異其趣。其間的關鍵就在於該理念所在意的「公共」人群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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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引述結論,旨在說明本書的兩個核心提問:「中國是如何辦到的?」與「中國的防疫故事帶給世人什麼意義?」換言之,這個在政治與醫療實作上具備典型意涵的歷史案例,關乎的不僅是中國經驗;由於中國的疫病、人口和幅員規模,以及國際對其防疫成效的評價,更突顯出具有通則意義的反思焦點。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這本書才值得在後疫情時代重新修訂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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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小史果然難脫巨觀脈絡的影響。我不曾想過還會與這個研究再度照面。二○一八年此書初次付梓後,我原以為再無餘力重返麻風研究,畢竟這段自二○○三年開啟、挖掘歷史伏流的歷程,當年已令我力竭。如今既隨時代推移,我便也坦然面對,認真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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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修訂的主體內容並無變動,主要是更新部分資訊,尤其是因為過去八年間又有資深麻風醫生陸續離世,以及當年書寫時一度以為已成往事的後帝國實驗,如今卻有重返之勢。其餘多為錯漏字的勘誤與文句增刪調整。表面上,這些修訂看似工程不大,理應不覺疲累;然而,僅僅是重返本書,以既主觀貼近又客觀抽離之眼,再度檢視自己的歷史書寫,其中所啟動的心力,實非修訂二字足以涵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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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幸,時隔多年再度詳細修訂書稿,我頗為訝異於個人探尋歷史伏流的意志與韌性。果然,有些問題年輕時才會問、才有能力追問、才有股力氣不放棄地直面問。如此,儘管仍存在力有未逮之處,我應能維持八年前完稿時的感受,得以無愧於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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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年三月八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