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用文字填滿蒼白的歲月
陳健民
「坐牢是一段沒有意義的日子,直至我們賦予了意義。」 本書作者如是說。
然後你會讀到他在獄中獨個兒喃喃自語、以破碎的句子捕捉閃過的念頭。他厭惡與腦袋空洞、唯利是圖的毒販小混混共處一室,恍如困在滿有糞便和煙頭漂浮的廁所。日記中沒有懷緬抗爭的激情,也沒有高言大志光復之路,反而懷疑當初的口號聲浪很大,但離目標很遠。而巨浪過後,仍要活在這個有錢才能自在生活的香港,沒有專業學位,再加上刑事紀錄,怎不迷茫?
如果讀者比較這些文字和黃之峰、羅冠聰、邵家臻或者我的獄中札記,會發現從內容到表述方式都有重大分別。以我的獄中書簡為例,每封信都是先寄給一位泛民議員(監獄對此類信件不容審查內容),再轉寄至《蘋果日報》刊登。現在所有民主派議員已被逐出議會,政治犯再不能運用這個渠道避開政治審查,無論寫日記或信件都要小心翼翼,不談政治,也不談獄中的地下秩序。此外,我們的獄中文字都是為公眾而寫,希望港人從我們承受的牢獄之苦去反思制度的不公。但這本日記的作者純粹是為自己而寫,坦誠地記下種種憂傷和困惑,用延綿不絕的文字填滿蒼白的歲月。
這樣的書寫十分重要。雨傘運動的政治犯均是帶有強烈抱負的公眾人物,大家想了解他們如何選擇政治作為人生志業、如何轉化受苦成為反抗、如何思考香港的未來。但2019的「無大台」抗爭,捲進去的卻是數以萬計平日為學業和生活營營役役的普通人。他們在一個夏天為了守護我城經歷了流淚、憤恨、恐懼、徬徨與流血,但在晚星墜落之後,面對漆黑長夜,疑惑迷茫是人之常情。究竟在遍體鱗傷之後,能否重拾如常的生活?這種簡單直接的哉問,不單是對像作者般無名無姓的政治犯重要,亦代表許多在監獄外飽受挫折的港人的心聲。
這書的作者是通過在獄中一點一滴守護心靈的努力,漸漸找到面對前路的勇氣。牢獄是讓人意志消沉的地方——為了吸煙付出高昂的代價、回味召妓是日常的話題、晚飯後排隊取感冒藥為的是安眠,「精神」和「好捱」變成通行的問候。作者本來就是個「總是平白無故,難過起來」的青年,在如此沮喪的氛圍中如何不與同囚一起淪陷?不斷書寫是召喚生命力、讓靈魂蘇醒的法門。被喧鬧的電視和交談聲轟炸過後,用床單把自己完全覆蓋,帶上耳機聽換來剎那恬靜,能在煉獄中帶來幸福感。他開始把監獄視為「讓人沉澱與思考的一席地」,即使當權者可毀掉他的一切,但決不能摧毀他的思想。作者說:「我不把這次的經歷看成不幸,我當成一種磨礪、耐性的修行。」
當他懂得在困境中安頓後,反而覺得在外面的朋友雖然生活多姿多彩,卻是滿載壓力。每次朋友來探監,作者「就像神父一樣聽他們告解,超渡他們的壓力。」更讓他感恩的是在獄中認識了一大伙同路人,在互相扶持中建立了深固的友誼,讓他覺得此行是意料之外的「滿載而歸」。
我在獄中學習如何安住當下,常懷希望,總結出四個要點:為苦難賦予意義、尋找放鬆身心的法門、接受他人的關懷、做些微小而有意義的事情。我覺得本書作者亦有同樣的領悟。他在入獄當天坐著囚車告別親友時,腦中一直哼著〈最後的信仰〉的幾句歌詞:
「抬頭尚有天空敲不碎 埋頭尚有智慧思想他人難偷取 軟弱無力全是堅忍的證據 靈魂內有信仰搶不去 這種搶匪也許比你畏懼 想保無邪之軀 還是必須好好過下去」
經過磨難,心靈反而強大。離開監獄時,作者敢說自己初衷不變。誰說香港故事已經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