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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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會冷心常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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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一部書能像《紅樓夢》這樣,甫一問世就被鑑賞不輟,舉凡評點、題詠、索隱、校勘、考證和評論等,已到不絕如縷且時現高潮的地步。當中因為嗜讀它不禁嘔血或氣絕而死的例子固然不少,而由於酷愛它執意據以為發展一門紅學的也不可勝數;此外針對它細繹慢理的論述,更是多到冠絕古今中外任何一本名著所受的品評。而依我看,它的精采炫目,只來自一顆石頭的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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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石頭被設定為女媧煉石補天所剩,因為無材補天卻又靈性已通,所以就有央求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攜至紅塵歷幻的舉動發生。而又緣於它所寄存的是神瑛侍者投胎的肉體,以至一個質蠢的物靈和另一個好動多情的神靈就相遇同處了。而「客不僭主」或「強龍不壓地頭蛇」的結果,這顆石頭就任由神瑛侍者狠摔踐踏,也默默地看著神瑛侍者討吃女子嘴上的胭脂、胡亂發出誓言、像扭股兒糖似倒在人家懷中撒嬌、作一些歪詩熟話供人噴飯和被他親爹痛打成瘡等,幾乎是各過各的活而兩不相干。但它畢竟是「通靈寶玉」,跟那個肉身已成一形質關係,於是在對方遭到魔法所魘時,經由原僧人加持可以護主;而當因故離去時,又會讓對方頓陷瘋癲窘境,直到對方參透世情出家去,它才一併了卻這段塵緣,回到它的來處青埂?下。這一路演化的故事,也?奇絕了!而它就是《紅樓夢》寫來專迷我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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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來,我不時的要跟它覿面,總有或多或少的感悟,不盡能說透,卻又老覺得「有話想說」。如今不論是基於讚賞或是批評,所寫文字居然也有數十萬字了。這都是一個「石頭會冷心常熱」的因緣所促成的!倘若不是那顆石頭來去悠然自在,也不會有我自己的這一番追躡筆墨。石頭是已經回歸原所而冷卻了它的看世眼,但我想力趕一部曠世鉅著的思維卻始終不減熱度。或許這裡面也存有某種宿緣,只是我無從詳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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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還在我任教於臺東大學語教系所那段日子,因為開過幾次「紅樓夢」課,還勉力寫了一部《紅樓搖夢》的專書,以至原地處邊緣的小小黌舍開始有了一點古典人文的躍動。後來系所轉型和整併,情境不在,我只好也跟著辦理退休。此後友人王萬象教授正式把課接去華語系開設,又經常給機會邀我去講個課題,興味來了我就將所說的東西加以深化,並且另外開闢一些新的論題,因而自我催出了本書這些篇章。它們表面看似不相連屬,實際卻是另一種有機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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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另一種有機的組合,是指它們旨在整合討論《紅樓夢》中諸多尚未被開發或未被詳為關注的重要節目,包括粗話俗話的精為設計、恐有外靈協作、所點將內幕、獨許王熙鳳一人吞嚥苦水的因緣、小孩子顯大才該如何理解、治淫和肅貪看什麼變數、對潔癖很有意見、大小寫的美感競爭、正側寫的技藝辯證和抓漏定瑕疵等。這裡頭除了睜開另隻眼覷見《紅樓夢》某些大關要及其藏跡寄意等,而且還歸結出可予今後小說寫作參鏡的面向,為一種切時切事的論述形態,也是可以標榜為「新說」的範式批評。這是我一向的認定:談論古書不是要為已經不在的古人服務,而是看能否置於當前情境起特殊的作用,以及引導未來相關風尚的趨向。因此,內文所見這一「由過去到現在且通往將來的論說或研究模式」,既是我專屬顯價的,又是連帶想推廣於世以徵普遍效應的。有微意如此,庶幾不負談論所費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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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慶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