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前言:力爭上游者 我們每個人都從社會中的特定位置展開人生。這個位置取決於你出生的時間與地點、你父母的社經地位與教育程度、你的種族、你的性別等各式各樣的因素。根據社會學家提出的大量證據顯示,這些因素在人一生的發展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在美國,如果你在一九八?至一九八二年間出生於北卡羅來納州(North Carolina)夏洛特(Charlotte)收入最底層五分之一的家庭,你爬到收入最高五分之一的機率是四?四%。但假如你在加州(California)聖荷西(San Jose)出生,你的機率將提升三倍。今日,如果你出生於收入分布最底層十分之一的家庭,而且你是白人,你停留在原階層的機率是一七%。但假如你是黑人,這個機率將上升至四二%。如果你是過去三十五年間出生的女性,你上大學並取得學位的機率會比男性還要高。這對出生於較富裕家庭的女性來說尤其明顯。這些數據複雜得令人眼花撩亂。然而,我們非常確定的一點是:如果你在過去二十年間出生於美國貧窮的黑人或拉丁裔(Latino)家庭,並生活在經濟與種族高度分化的社區,那麼你最終的歸宿很可能離你的起點不遠。你的孩子也可能跟你一樣。正如俗諺所說:「蘋果落地,離樹不遠。」(apple does not fall far from the tree) 你的人生機遇將由偶然的出生所決定,這與美國夢最重要的機會平等精神完全背道而馳。作為社會的一份子,我們向來將教育機構視為真正能讓弱勢家庭的孩子擁有平等機會的途徑。樂觀派認為教育能夠改變命運。他們認為,我們應該努力幫助更多弱勢孩子進入大學,因為高等教育能讓他們晉升中產階級。悲觀派則認為,學校幾乎無法改變社會上普遍存在並反映在教育體系中的經濟、社會與政治不公現象,像是經濟與種族高度分化的社區、醫療資源不足、種族歧視與貧窮等問題。悲觀派主張,許多出生於弱勢家庭的學生永遠不會上大學;即使上了大學,眼前還有各式各樣的挑戰等著他們。樂觀派相信教育能扭轉人生;悲觀派則指出,這種情況屬於例外,並非普遍現象。 教育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我出生在秘魯利馬的勞工階級社區。在那裡,祕書與計程車司機的家與冒著黑煙的工廠比鄰而立。我的祖母從秘魯山區的小城市阿雷基帕(Arequipa)搬到這個社區。她很年輕就懷孕、結婚,但很快就離婚了,隨後到電影院擔任全職祕書,同時拉拔兩個孩子長大。令祖母失望的是,我的母親在青少年時就懷孕了。在我母親重新站穩腳步之前,我的祖母在大家庭的協助下把我撫養長大。儘管面臨了這些挑戰,我們家在秘魯的社會地位介於勞工階級與中產階級之間。我祖母總是說,我們從沒餓過肚子,但許多秘魯人就沒那麼幸運了。然而,統計數據顯示,我的人生似乎注定上演同樣的劇本:我會勉強完成高中學業,很可能在年輕時就生孩子,然後在接下來的五十年間為了養家糊口而努力工作。 此時幸運之神出手了。我的母親與阿姨移民到歐洲。我的阿姨在歐洲遇到一位慷慨而富裕的男人並嫁給了他,從那時起,他們資助了我大部分的學費。有了他們的幫助,我得以從幼稚園到高中都就讀秘魯數一數二頂尖的國際學校。但一九八?年代的利馬經濟蕭條,恐怖主義讓我們的日常生活危機四伏。我的學校周圍都有武裝警衛站崗,車輛在進入前也必須接受炸彈檢查。自從我有記憶以來,我的祖母就一直告訴我:如果想過上更好、更安全的生活,我必須出國──雖然她不知道這究竟該如何實現。幸運的是,我們學校的升學顧問很清楚該怎麼做。在我高三那年,她把我叫進辦公室並解釋給我聽,以我的成績,我有機會申請到美國大學的優渥獎學金。於是,我加入了美國移民的行列,希望追求更好的生活。我成為家中第一位獲得學士學位(普林斯頓大學)以及博士學位(史丹佛大學)的人。現在我是一名哲學教授,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之一過著舒適的生活。我離開了自己出生的那個世界,而且走得異常遙遠。 我非常清楚,我的情況屬於特例。我們所處的社會與經濟結構往往對出生貧寒的學生構成極大的挑戰。如果要讓更多弱勢家庭的學生在學業與人生道路上擁有成功的機會,我們必須設法降低這些挑戰帶來的障礙。但我們也能從少數成功的特殊案例中學到向上流動的經驗。我從自己和其他擁有類似經驗的人身上學到的是,要超越自身的出生環境,往往必須付出沉重的代價。這影響了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像是我們與親友的關係、與社群的連結以及我們的自我認同。這些我稱之為「向上流動的倫理代價」。理解這些代價是什麼、為何重要以及如何面對,正是本書的主題。
對大多數年輕人而言,高中畢業象徵著人生新階段的開始。如果你是幸運的那一群,你的大學生活近在眼前,即將迎來蛻變與自我探索的種種可能。你可能聽過父母、朋友的父母或你的鄰居分享他們大學時期的趣事與精彩經歷。你可能期待選課、加入社團,或許成為姊妹會或兄弟會的一員,並找到符合自己興趣的主修。當然,你也意識到自己必須努力學習、變得比以往更獨立──你得自己洗衣服、餵飽自己、自己決定要上什麼課。你甚至必須到離家數千英里遠的學校讀書。你可能也需要兼職來補貼生活費,像是到學校圖書館打工。但你的父母會告訴你,你唯一需要放在心上的,就是好好把握這段難得的經歷。 如果你來自低收入家庭或身為家中第一代大學生,高中畢業同樣象徵著人生新階段的開始。大學帶來自我蛻變的可能,也伴隨著改善生活處境的機會。你就是我所說的「力爭上游者」(striver)。你的父母可能不太清楚你即將面對什麼樣的生活,但他們希望你能把握他們未曾擁有的機會。他們無法與你分享他們最喜歡的教授、如何選擇主修或參加姊妹會的派對是什麼樣的感覺;這些大學生活你得靠自己摸索。他們期望你拿到大學學位,也可能期望你幫忙家裡,像是打工補貼家用、照顧年幼或生病的家人。你可能必須背負大筆的學貸,或長時間打工才能負擔大學學費。你也可能早已在許多方面獨當一面,而這些經驗對那些富裕的同學來說或許十分陌生──你可能曾經打工補貼家用、照顧兄弟姊妹或親戚,或在沒有父母的幫助下獨自摸索大學申請的重重關卡。儘管如此,你的父母可能對你遠赴他鄉讀大學而感到不安,希望你能留在家附近就好。你從親友口中得知,大學是通往安穩生活的門票,但你身邊成功走上這條路的人並不多。你對上大學感到興奮,但要想辦法順利完成學業、負擔龐大的費用卻讓你感覺十分吃力。 上述兩種情境大致描繪了大學新鮮人可能擁有的兩種截然不同的經歷。實際上多數學生的情況落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正如高等教育機構本身類型多元,包含社區大學、技術學院、文理學院、公立大學以及私立大學,因此追求高等教育的學生之間也擁有各式各樣不同的經驗。有些在小康中產階級家庭長大的學生仍難以負擔大學費用,必須每週工作超過三十小時或背負龐大的債務才能維持生活基本開銷。有些勞工階級的學生則有幸進入具有龐大捐贈基金的學校,享受著他們從未料想到的各種優勢。而無論家境好壞,「追夢者」(Dreamers)都承受著被遣返的恐懼進入大學。我將分析重點放在力爭上游者的經歷,因為我相信,深入檢視他們的案例,能更清楚地看見向上流動過程中經常被忽略的重要面向。 我將研究重心放在這群學生的另一個原因,是本書的靈感與動力來源大部分來自我在紐約市立學院任教的經驗。紐約市立學院是位於哈林區(Harlem)中心的大型公立大學,其中許多學生都是力爭上游者。紐約市立學院的創辦人湯森?哈里斯(Townsend Harris)立誓,這所學校是「富人與窮人的孩子們一起上課的地方,彼此之間只有勤勉、品行與才智上的差異。」創校之初,紐約市立學院因為免收學費而被稱為「窮人的哈佛」(Harvard of the Poor)。雖然現在不再免費,學校仍努力維持當初的使命,讓本州學生的學費維持在極低的水準。如今紐約市立學院已成為紐約市立大學體系的一部分,此體系內包含其他四年制學院、社區大學以及擁有國際知名學者與研究人員的研究所,一共服務超過二十五萬名學生。其中,有七八?二%的學生是有色人種,三八?五%的學生來自年收入低於兩萬美元的家庭,而三?%的學生在就學期間每週工作超過二十小時。此外,有四二%的學生是家中第一位大學生。對許多學生而言,大學正是邁向中產階級的道路。 教紐約市立學院的學生真是一種享受,他們為課堂帶來的見解與經驗往往讓我感到驚喜。這群學生與我先前在菁英型的文理學院裡指導的學生,在學術訓練上確實存在差異,但最明顯的差別在於這群學生在課堂以外所需面臨的挑戰。這群學生之中有許多人被迫做出艱難的抉擇,必須在家人、朋友與社群的需求,以及學業的要求之間取得平衡。當我的學生感到疲倦或沒來上課時,往往不是因為他們前一晚在外徹夜狂歡,而是因為需要幫忙照顧妹妹、到醫院探視生病的堂親或處理家中充滿情緒張力且複雜的關係。曾經有學生向我透露他們無家可歸、正從腦部創傷中逐漸恢復、每週工作五十小時以上或正努力償還房貸。最近我在課堂上教授種族哲學時,我們針對美國人因種族與階級所面臨的不同劣勢展開熱烈的討論。一位聰明的年輕拉丁裔女生向全班解釋,為什麼她認為階級比種族更重要──她的母親因傷殘而無法工作,因此她自己成了家中主要的經濟支柱,同時還要以全職學生的身分讀大學。她眼裡含著淚水,告訴我們這一切實在太沉重了。她的分享大幅提升我們後續討論的深度,同時也讓我們意識到,對許多學生來說,要撐過大學這段路有多麼困難。 力爭上游者出生的家庭往往面臨了勞工階級與貧困家庭常見的許多挑戰:他們更可能面臨失業或被迫接受不理想的工作;缺乏良好的醫療照護、價格合理的托育服務以及其他專業人士所享有的福利;居住在資源匱乏的學區,其中學校必須為許多勞工階級與貧困的學生服務。在美國,弱勢群體往往集中分布,並且與其他群體呈現高度分化。力爭上游者為了替自己尋求更好的生活,往往必須進入不同的社群,也就是能提供向上流動機會的社群。因此,在力爭上游者的生活經驗中,其中一個重要課題,就是如何在自己出生的社群與想加入的社群之間取得平衡。 我們都知道,要克服出生環境的種種限制,必須付出一定的努力、時間與金錢。勞工階級家庭得做出龐大的犧牲,才能讓他們的孩子獲得就讀大學、取得學位所帶來的各種機會。各界對高等教育的討論大多著重在學生是否負擔得起大學學費,而這確實是有道理的。如今,對力爭上游者而言,上大學的經濟代價十分驚人,甚至對許多中產階級家庭也是如此。然而,力爭上游者在向上流動的過程中也付出了其他同樣重要、卻鮮少被提及的代價。這些代價牽涉到倫理面,也就是涉及了賦予人生價值與意義的面向,像是與親友的關係、與自身社群的連結以及個人的身分認同。 這些倫理代價是力爭上游者在人生道路上必須承受的痛苦犧牲,卻經常遭到忽略。為什麼這些代價會牽涉到倫理?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些代價涉及了多數人認為構成美好生活的基本要素。家庭、友誼以及社群對人類的繁榮發展而言十分關鍵(這也是為什麼自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以來的哲學家一直對人們生活中的基本要素深感興趣。)因此我們將在本書中探討力爭上游者的這些生活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