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導　論　看見他人的力量
第二章　連結的價值
第三章　自動化試圖跨越的邊界
第四章　怎樣才能當人？連結性勞動的工藝實踐
第五章　連結性勞動的社會架構
第六章　連結性勞動的系統
第七章　跨越差異的連結：不平等的力量與危險
第八章 　做對的事：打造一個有效的社會架構
第九章　結論：選擇連結
謝　辭
附　錄

作者序
我的職業生涯訪談過一千多人。我起初是一名初出茅廬的記者，後來則成為社會學家。我曾坐在餐桌旁、醫院病榻旁、釣魚池邊以及檸檬汁小攤販旁，與其他人聊到他們如何在木工中找到意義、孩子的慶生派對花多少錢才叫鋪張、到底要不要離婚，以及他們覺得我們欠老闆什麼。
對我來說，訪談是一場沒有腳本的相遇，我盡力去聽，不僅聽人們說出什麼，也盡量聽他們沒有說出口的部分，讀出他們的肢體語言，注意他們何時結巴或何時大笑，並把我理解到的觀點反映回去。當我們聊天時，我亦步亦趨投射出他們的觀點，藉此引出他們的真實想法，從趕走問題少年的痛苦告白，到在郊外白人區養育黑人孩子的複雜敘事。我可能會這樣開始：「所以，你要說的好像是……」然後講出我聽到之後的反思——或者更常見的，是隱含在話語中的迴響，即使他們沒有清楚說出口。大多數受訪者告訴我，他們覺得從這段訪談經驗中感受到的，是一種在一、兩個小時內被強烈「看見」的感覺，而這可能相當值得。在最好的情況下，這種相遇能夠產生一種情感的共鳴，一種深刻的連結，來自於與另一個人頻率對上的感覺。
我的上一本書《風滾草社會》（The Tumbleweed Society, 2015）靠的是八十位受訪者的訪談，其中許多人失去了工作。在寫完那本書後，我開始思考這種細緻的關注，思考它對我及對他人所產生的作用。雖然當時我並沒有字眼來形容它，但我也開始在其他地方見到它——在我孩子的學校、在診所裡。當我與身為社工或社區組織者的朋友聊天時，我注意到它也出現了；我在一位同事能有效回應研究生未說出口的焦慮時見到了；當一位青年牧師在聽青少年講述朋友之間的糾紛時，他聽見並回應了這背後隱藏的憂傷；一名障礙者朋友描述她的理髮師如何讓她感到被理解、被珍惜。我開始覺得這一切遠遠超越了照顧工作或其他助人專業，而是各種經濟活動的神祕元素，從新聞業到管理都少不了它。
不論在何處，人們似乎都依賴某種能力來完成工作──亦即與他人建立連結，並向對方傳達我「看見」你的能力。這種能力彷彿是所有人都認可的勞動之下的另一層額外勞動，然而這一層額外勞動卻很少有人公開承認。那時我才驚覺，我們缺乏一套語言來討論這種工作在這許多情境下的共同特色，而無以名狀的狀態也造成它在雇主眼中、計畫與制度中的隱形。我們會討論教學、指導與領導的重要性，但我們卻不談這些任務底層之下的另一種工作。
我在研究中開始把焦點放在這項基礎工作上，並仔細研究不同領域怎麼處理它（如果它們有被處理的話），同時尋找那些以此為業的人進行訪談。最後，我創造出「連結性勞動」（connective labor）這個詞，用以指稱那種透過與他人鍛造情感的理解，從而創造我們認為重要的結果的工作。在我的研究過程中，我發現在裡頭發揮作用的同理心關注不只是通常所描述的那樣——不只是一種個人技能或傾向、一個人理解他人的能力，或某種「智能」。反之，這種工作是與他人的協作。不論人們在這些相遇中創造什麼，都是一起創造。
隨著我注意到連結性勞動的普遍存在，我也發現連結性勞動越來越需要面對資料分析、應用程式與人工智慧等新系統，試著讓它變得更可預測、更好測量、更有效率——同時也更可複製。漸漸地，我們也以流水線上的工業邏輯對待這種工作。雖然有人為這些趨勢歡呼，也有人批判它，但大多數人仍然把利弊看作是個人層面之事，例如一名可能失去工作的個別工人，或是一位得以獲得原本無法取得之服務的個別病人或客戶。然而，我們很少，甚至幾乎沒有意識到這些變化與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關。這些互動的社會面向——這種工作在人與人之間創造出的協作魔力，保障了我們與身邊之人的關係——並不能完全化約為其中的個體。反之，它們會一點一點累積，為我們與社群建立起一種連結性組織（connective tissue），而處於危急狀態的正是這種連結性組織本身。
我已經看到為連結性勞動命名是多麼有力量。每當我演講談到這項研究內容，聽眾裡頭總會有人在做這種工作。他們很快就開始點頭表示贊同，也經常在會後跑來問我書籍何時出版，因為他們需要拿去給老闆或同事看。換句話說，連結性勞動對於做這種工作的人來說可以辨識，但仍難以用言語說清。為它取一個名字，可以幫助從業人員向那些與連結性勞動隔著一層距離的行政人員、雇主、保險公司和其他人點出他們獨特的貢獻，並且讓一場始終相當模糊且分散的對話得以聚焦。它讓我們能聊一聊那些被認定由女性承擔的工作，以及那些由男性所從事卻被忽略的工作。它讓我們作為一個社會來思考這種工作的實作方式與影響，鼓勵它的發生，並且（若我們選擇如此）一起來保護它。
本書關注於人類如何協助彼此成為人，以及這些方式何以既珍貴卻又分配不均。正如後文許多案例所證明的，被某人「見證」、被另一個人「看見」的經驗，無疑相當強大。我並不會主張這些關係是完美無瑕的善。事實上，當其他人決定了我們的哪一部分會被看見，連結性勞動也可能成為一種支配形式。它也可能是一種強制的工具，甚至是最親密的監控，正如當我們以為私人的情感或認同被其他人加以命名時。但正是這種深沉的力量——作為意義、改變與控制的來源——讓連結性勞動值得一個名字，值得我們投以關注。
我花了數年時間調查這類工作的內涵，以及資料分析與自動化的興起對它的影響。我的發現就是本書焦點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