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資本主義的終結，之後呢？ 黃涵榆（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教授） ? ??????? 烏麗克．赫爾曼（Ulrike Herrmann）在《資本主義的終結》一開始引用氣侯學家漢斯．約阿希姆．舍恩胡貝爾（Hans Joachim Schellnhuber）的比喻，「我們正把孩子推上『全球』校車，而這輛校車有高達98％的概率會發生致命事故。」這樣令人感到震驚與沮喪的開場，也許可能符合一般讀者對於一本談「資本主義終結」的書的預期心理，但這絕非一本唱衰資本主義、鼓吹虛無主義或悲觀論的書。 ??????? 筆者自己在授課和演講的時候，多次引用學界流傳已久的一句地獄梗金句：「想像世界末日比想像資本主義終結更容易」（“It’s easier to imagine the end of the world than the end ofcapitalism”）。試想，我們看了那麼多好萊塢末日災難片，有哪一部具體呈現或大膽探討資本主義滅亡的景象？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和紀傑克（Slavoj ?i?ek）經常被當作這句話的作者，但是真正的出處其實是英國政治和文化理論家、哲學家費雪（Mark Fisher）2009年的著作《資本主義現實主義：沒有其他選擇了嗎？》（Capitalist Realism: Is There No Alternative?）第一章標題。資本主義和氣候變遷的糾葛已歷經數世紀，這樣的糾葛正是費雪和赫爾曼兩人著作的核心問題意識。根據費雪自己的解釋，「想像世界末日比想像資本主義終結更容易」這句話濃縮了「資本主義現實主義」的精髓，也就是資本主義是唯一可行的政治與經濟體系，不可能在現在的時空條件下想像其他的替代方案。很多人對資本主義體系不滿，但資本主義總是懂得如何將人們的不滿轉換成商品回賣給消費者。而且大部分的人都喜愛資本主義所製造的富裕；不只在西方世界，連在中國、印度或其他地方的生活水準都顯著提升。但是我們也都很清楚，這種富裕和滿足的背後是富人與窮人之間正加速擴大的鴻溝，即使在共產中國也是如此。 ??????? 「資本主義的終結」這個概念早在赫爾曼這本書出版之前好幾年就已在德國出現，但是流通至今仍未退燒，特別是當川普重返執政帶來暴衝的資本主義威權體制，更彰顯其迫切的時代性。作者赫爾曼是《日報》（taz）的財經記者，曾任研究助理與參議員發言人，著有《哇，我們可以納稅，中產階級的自我欺騙》（Hurra, wir durfen zahlen. Der Selbstbetrug der Mittelschicht）、《資本的世界史：財富哪裡來？經濟成長、貨幣與危機的歷史》（Der Sieg des Kapitals: Wie der Reichtum in die Weltkam: Die Geschichte von Wachstum, Geld und Krisen）等書。《資本主義的終結》全書共有三篇，分別探討資本主義興起與發展過程及其帶來的貧窮剝削、解構「綠色成長」和思辨資本主義終結的可能與替代方案。沒有人能夠否認資本主義帶來進步，但也必須理解資本主義持續成長否則就會崩潰的先天性弱點，這樣的弱點加上地球資源有限顯得更加危急。資本主義和氣候與環境保護在很多方面都是相互排斥的，但是「綠色成長」對赫爾曼而言又只是一種幻想，於是她主張以「綠色萎縮」取而代之，也就是降低經濟產出或「去成長」（degrowth）。 ??????? 即使現在德國人不像2011年日本福島發生核災和海嘯的當下那麼支持關閉核能電廠，但是赫爾曼認為核能的前景一片黯淡。主要原因在於興建反應爐和電廠營運高昂的費用、核廢料存放和廢水排放都是巨大的難題，更糟的是災難隨時可能發生，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家保險公司能夠承擔核災的損失：福島核災造成約1,000億歐元的損失，德國若發生「超級核災」，損失將可能高達六兆歐元，而且全德國19座核電廠也只供應總能源的13％。然而，赫爾曼對於「綠色成長」並沒有抱持無限樂觀的立場，反而指出太陽能和風能並不可靠。 ??????? 「綠色成長」由曾任前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Ban Ki Moon）氣候變遷諮詢委員、2007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鍾瑞雍（Chung Rae Kwon）提出，強調續經營的能源、農業和林木業與科技進步和經濟成長都可相輔相成，但赫爾曼認為這樣的倡議只是無止境地享受美食又不會發胖的夢想，似乎假定科技越發展，解決問題的能力也就越強，能源和環境也會更永續發展。赫爾曼指出，碳載存計畫──也就是想像二氧化碳能像其他一般垃圾一樣被過濾出來，然後被全部處理掉──的失敗，就足以戳破這樣的夢想。而太陽能和風電所需的風力發電機、太陽能板、電池、電力網絡、電解裝置和燃氣輪機的成本都相當昂貴，電池的效益和對環境造成的衝擊也都是問題。赫爾還認為，綠色技術除了需要大量的鋼材、混凝土和鋁材等目前還相對豐富的資源外，還需要較為稀缺的礦物資源。類此種種都說明了單單依賴綠能，並不足以適度降低我們對環境的衝擊。 ??????? 綠色萎縮其中一個對象是航空，這當然是相當棘手的一個環節。飛機燃燒石油和煤油會產生二氧化碳、水蒸氣和煤煙，大大提高了溫室效應的可能性。全世界有90％的人口沒有飛航旅行的需求或經驗，1％的人卻佔了全球航空人口一半以上的比例，航空旅行頻率和貧富階級差異顯然有密切的相關性。生物燃料可行嗎？即使它具有不會產生額外的二氧化碳的優勢，但仍然會產生水蒸氣和煤煙，終究還是損害，終極理想應該是淨零排放。除此之外，都市的過度開發與建築對環境造成的壓迫也不容忽。 ??????? 對綠色成長過於樂觀的人深信，各種有關資本主義崩潰的預警告都是錯的，資本主義一定會及時找到解決方案，就像COVID-19肆虐期間，也有人主張疫情飆升到一定程度後就會下降。但是赫爾曼頗具急迫感地指出，我們已經沒有時間空等技術突破，綠色萎縮的行動刻不容緩。如果我們想要扭轉環境崩解的趨勢，擺脫無止境的成長，少點新建築、少點汽車和少點化學產品都是必要的行動。關於資本主義的退場，赫爾曼主張有秩序的漸進方式。但頗令人感到時空錯置的是，她把1939年後的英國戰時計畫經濟當作歷史典範：工廠仍然是私有的，但是國家控制生產並分配有限的資源，很神奇的是當時英國社會並未出現短缺，成功地創造出既私人又民主的計畫經濟奇蹟。這樣的典範也許並不如表面上看來那麼突兀，畢竟要真的回應氣候危機，一般人和政策推手都需要改變想法、交通、生產和生活方式。我們應該都會同意，不是什麼事都不做問題就會自然解決，但有時反而是「減少」、「不為」或至少「避免太多」才是解決之道。 ??????? 到目前為止，我們應該已看到不少有關資本主義的終結或資本主義發展下的全球性重大危機和災難──包括資源耗盡、人口爆炸、糧食匱乏等──的預言，當中不乏許多憑空的臆測或陰謀論想像，但可以確定的是科技絕非萬靈丹。赫爾曼的《資本主義的終結》如何從這些預言中脫穎而出，也許還有待討論和時間的驗證。赫爾曼對於工會主義或行動主義似乎沒有多少著墨，她的推論似乎也過於侷限在各種不同形式的數據和成本考量。但最重要的是，本書提醒世人那看起來是解方的太陽能和風電或其他的綠色成長方案，都可能是資本主義無限展發的產物，也可能是問題的延續。這是本書帶給讀者最重要的問題意識，至於如何在能源、生產、交通、飲食等日常生活面向落實「綠色萎縮」的具體方案，特別是在當前後疫情時代，仍有很多想像的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