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縱橫華爾街半世紀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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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計畫一開始是要寫一本關於基金經理人小謝爾比.戴維斯的書。在沒有太多宣傳的情況下,小謝爾比的紐約創投基金讓投資人獲利滿滿:在他擔任經理人的28年期間,價值1萬美元的投資增值到37萬9,000美元,其中有22年表現贏過大盤。這項紀錄讓他與曾在富達投資操作麥哲倫基金的彼得.林區齊名。我很好奇,他是怎麼做到的?
我們在佛羅里達州棕櫚灘市的一家海鮮餐廳共進晚餐。餐廳裡全是白髮蒼蒼、身穿藍色西裝外套的客人。小謝爾比也穿了藍色西裝外套,他體型瘦小、長相年輕、個性風趣謙虛。他將閒聊的話題從自己身上帶開,轉到惠普最新季報上;他讚賞房利美不論景氣好壞都能持續獲利;他把富國銀行和西北銀行併購案形容得像法式約會般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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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後來在他位於紐約世貿中心97樓的辦公室又有進一步的對談。小謝爾比坐在會議桌前,詳細補充了一些自己職涯的細節,他的事業鮮為人知,卻輝煌卓越。他說,對他精明的選股策略影響最大的人,是另一位謝爾比.戴維斯,即他的父親(戴維斯把這件事搞得很混亂,因為他跟美國前總統喬治.布希一樣給兒子取了跟自己一樣的名字,卻沒有加上「小」。為了在接下來的段落清楚區分兩人,我將父親稱為「戴維斯」,兒子稱為「小謝爾比」)。「他老人家比我更會投資,他靠保險類股把5萬美元變成9億美元。」小謝爾比說,並推薦他父親本身就是個值得寫成書的有趣主題。
9億美元著實相當驚人。小謝爾比繼續說,戴維斯當過自由撰稿人、共和黨競選顧問、紐約州保險部門公務員。1947年,38歲的戴維斯,沒有企管碩士學位,也沒有正規的經濟學訓練,卻辭去工作,全職探索保險業投資標的。朋友和親戚都心存懷疑,那個時代還沒有「中年危機」這個詞,不然他們可能會懷疑戴維斯是不是有中年危機。
在接下來的45年半裡,戴維斯巧妙操作投資組合,累積成華爾街的大筆財富。他基本上就是在經歷繁榮與蕭條、咆勃爵士樂、披頭族與披頭四時代後,仍堅守保險類股。當美國保險公司的股票太貴時,他就去買日本的保險類股。 1960年代,他在日本的投資就如被鞭炮驚嚇的鴉群般一飛衝天。1994年他去世前,他最初投入的資金已經翻了1萬8,000 倍。
這不是一個白手起家的勵志故事,而是富人錢滾錢的故事。戴維斯最初買股的資金來源是妻子凱瑟琳.華瑟曼給的,她是費城地毯千金。對1947年大多數的美國人而言,花5萬美元買股票簡直是天方夜譚。不過,戴維斯的經歷仍是一個激勵人心且充滿希望的故事:這位曾經的自由撰稿人在中年開始投資,並在有生之年成為身價近10億美元的富豪。然而,在保險界之外,謝爾比.戴維斯幾乎跟小謝爾比一樣鮮為人知。
「我父親在1988年上過《富比士》美國富豪排行榜。」小謝爾比說,「這是他短暫成名的時刻。」說到《富比士》,我想到富豪排行榜上總看不見所謂的「被動投資人」。在眾多矽谷奇才、企業併購家、房地產開發商、發明家、零售商、製造商、傳媒巨頭、石油大亨、銀行家等名單常客中,我只能想到一位同樣
靠選股上榜的人: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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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小謝爾比,父親和巴菲特是否見過面。「見過幾次。」他說,「他們互相認識,共通點也很多。」兩人的資產都在數十年間以每年約23%到24%的驚人速度成長;兩人都因保險類股賺進大把財富,巴菲特甚至擁有兩家保險公司。這兩位投資人都在華爾街精英認為「死板」「無趣」又「無利可圖」的行業中挖到寶,真的只是巧合嗎?保險業確實耐人尋味,我們是不是應該入手保險類股?
兩人都以吝嗇聞名,生活品質與財力不成正比。戴維斯穿的鞋子破洞,毛衣被蟲咬過,用同一批舊網球打了無數場比賽;巴菲特穿著過時的西裝,拚命省下微不足道的小錢。據巴菲特傳記作者羅傑.羅溫斯坦所說,有一次巴菲特一位同行的朋友說,她想打一下機場的公用投幣電話(當時通話費率為10美分),已經是千萬富翁的巴菲特從口袋掏出一枚25美分硬幣,但他沒有直接將這枚硬幣交給他焦急的朋友,而是穿過長長的走廊尋找可以換零錢的報攤。
雖然財富來到7位、8位甚至9位數,但兩人仍繼續住在自己購買的樸素老宅中:戴維斯在紐約塔里敦的房子是在1940年代購入;巴菲特則住在內布拉斯加州的奧馬哈,房子是1950年代買的。在羅溫斯坦所著的巴菲特傳記《巴菲特:資本家的誕生》中寫道,巴菲特的妻子為他們簡樸的家買了價值1萬5,000美元的家具,巴菲特家族的一位友人形容此舉「差點沒把華倫氣死」。巴菲特說:「你知道這筆金額用20年複利累積下來會是多少嗎?」且當戴維斯不給孫子買1美元的熱狗時,也說過同樣的話。
一跨過億萬富翁的門檻,儉樸的巴菲特便破功了。他買了一架私人飛機,稱之為「站不住腳號」(the Indefensible);但戴維斯甚至連一架輕型飛機都沒買過。把巴菲特和戴維斯拿來比較可能有些過頭了。巴菲特是個身價超過200億美元的億萬富翁,是《富比士》富豪排行榜常客;戴維斯的名字雖然多次上榜,但因為位於列表中間,非常不顯眼。巴菲特的成就備受讚譽;戴維斯幾乎鮮有人知。我反覆思量小謝爾比的建議,只寫他父親的故事,書名可以取《你從未聽過的最佳投資人》或《世上第二偉大選股者的祕密》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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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斯已經不在人世,無法親自提供細節。他在1994年過世,留下了大量的帳面資產,卻幾乎沒有任何文件記錄。他沒有寫日記,也懶得保存保險業週報。他會將「買入100股安達保險這類的想法潦草寫在舊信封或票根上,以省下買筆記本的錢。這些隨筆也都扔進了垃圾桶。
戴維斯早期投資階段的夥伴和助手也相繼凋零。妻子凱瑟琳同意回顧過去,但這位精神抖擻的九旬老婦人對丈夫的財務操作卻一問三不知。她那個年代的男人皆認為妻子無須知曉公事。
掌握最多戴維斯相關資訊的,就是與之同名的那位基金經理人,也就是我一開始就想寫作的對象。生於1937年的小謝爾比,成長過程中看著他的父親分析企業,並跟隨他拜訪各家公司執行長,學會根據「72法則」讓財富增長。如果用這個簡單的公式來看養尊處優的美國開國元勛班傑明.富蘭克林所說的格言,就會有個令人振奮的新詮釋:省1文不只可以賺1文,若乘以複利25次,就可以賺到67萬1,000美元!
買樂透的人都知道,中百萬大獎的機率,比看DNA證據說O.J.辛普森無罪的機率還要小。如果有個每週花10美元買樂透的年輕人能放棄這種幻想,將這些錢投入一檔年報酬率是10%的一般共同基金(以戴維斯的標準來看算是保守估計),那麼30年後,他一定會成為百萬富翁。戴維斯傳給兒子的是:對投資標的精挑細選並持有其股份的濃厚熱情(他稱這些公司為「複利機器」)、擁有「最佳複利機器會帶來意外收穫」的堅定信念、排斥非必要花費的心態(何必浪費可拿來投資的錢?)與工作狂傾向。小謝爾比坦承,他作為基金經理人會成功,都是因為童年的訓練。戴維斯這個勤儉的工作狂,不只規畫了一個在股市震盪長達半個世紀卻仍能獲利的投資組合,還培養兒子以同樣執著的熱情來繼承這一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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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年初期,小謝爾比幾乎是他父親的翻版。他就讀羅倫斯威爾中學(戴維斯的母校),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也是戴維斯的母校),在大學校刊工作(戴維斯也曾如此),並娶了豪門千金(跟戴維斯一樣)。小謝爾比跟父親一樣修習歷史,課餘時間學習會計基本知識、資產負債表分析及證券分析入門;小謝爾比跟父親一樣,認為企業領導力這種無形價值,比試算表上的有形資產更為重要。他從來不會只見統計數據之林而不見樹。
小謝爾比跟父親一樣不讀企管碩士學位。戴維斯透過言教和身教讓小謝爾比相信,華爾街最熱門的學位讓每個人都喪失思考力且從眾,而戴維斯正是避開這條路而大獲成功。別人走這邊,戴維斯便走另一邊;大多數專家青睞債券,戴維斯就購入股票;大家都不買保險類股,他便大舉進場。小謝爾比也展現了相同的獨立性,他跟父親一樣辭去穩定工作(銀行),並開啟了自己的選股事業。
儘管小謝爾比如此亦步亦趨地模仿父親,但戴維斯和小謝爾比的關係卻一點也不親密。小謝爾比回憶說,他那有影響力的父親態度粗暴、疏離冷淡、好勝心強、經常不在家。表面友好的背後,兩人從小謝爾比的青少年到晚年都持續處於對立狀態。
小謝爾比舉了個例子。戴維斯為小謝爾比和黛安娜設立了信託基金,後來又想方設法要撤回黛安娜信託基金裡的錢,因為戴維斯擔心自己投資技術高超,讓女兒財產過多,多到讓他不自在。戴維斯的好勝心每年都會展露一次,每年,他都會毫不作聲地把年度投資績效統計數字寄給小謝爾比,彷彿在說:「來打敗我啊。」小謝爾比則消極抵抗。戴維斯在小謝爾比讀大學時寫了幾封說教信給他,但小謝爾比從未回應過;當小謝爾比即將從普林斯頓大學畢業時,戴維斯暗示兒子想聘用他,小謝爾比拒絕了:「他太小氣了,什麼都不肯付。」當小謝爾比開創自己的資產管理公司時,戴維斯並沒有投資。這兩位同一血脈的天才投資人很少交流思想,也不太讚美對方。直到健康出狀況之前,戴維斯都不曾將他那非凡的投資組合告訴他人。
聽到這些細節,我一開始以為在戴維斯非凡的投資故事裡,這些家庭肥皂劇和節省過度的事只是有趣的插曲,但仔細一想,兩者其實唇齒相依。戴維斯藉由守住荷包,把資金拉到最高,以此將投資報酬也拉到最高。他反對企業支出過度,就像他反對家庭支出過度一樣。在他喜歡投資的那些公司中,管理階層對待股東資金的態度就跟他對待家庭開支的態度一樣。
他最喜歡的執行長通常跟他一樣冷酷精明,都是在意成本的工作狂,如美國國際集團的莫里斯.格林伯格。戴維斯的投資組合只買美國國際集團及其他保險類股,因為相對一般非保險類股,這種股票都有很大的折扣,如果跟最新的投資熱潮比(通常是不久後就會崩盤的科技股),股價更是低得多。他不花過高的價格入股,因而能有紀律地低價入手節儉經營的企業。他對日常生活、企業經營、華爾街投資的想法,讓他選擇站到「合理價格成長」陣營,而非熱門但風險高的「不計代價追求成長」陣營。
為了讓複利效應和財富累積不因戴維斯去世而結束,他向子女灌輸要極度節儉的觀念。整個家族就算百萬資產不斷累積,也仍是省吃儉用,孩子也是到20 多歲才知道這些財富的存在。小謝爾比和黛安娜從小做著農場粗活長大,堆木柴、耙落葉、去雞舍撿雞蛋、鏟雪等。他們去餐廳吃飯,也絕對不能點龍蝦或現榨柳橙汁。孩子要求在後院蓋個游泳池,戴維斯答應了,但有一個條件:自己挖。
戴維斯想培養自立自強、不依賴家產的後代,這樣他才能將積蓄用在最有價值的事業上。跟他透過複利累積的想法一樣,戴維斯想將財富留給傳統基金會這樣的組織,推廣自由市場經濟,反對政治對資本主義的威脅。因此,他的資金將有助讓美國政府體系支持企業自由配置資金,不會被徵過高的稅或被過度監管。政府採取對投資人友善的策略,便可持續創造最蓬勃的經濟榮景。
在我們這段故事的頭20年,戴維斯藉著全是保險類股的投資組合大獲成功。1950年代,小謝爾比成年。在紐約銀行工作8年後,他和兩位朋友開了一家投資公司。不久,他們的小公司便接管了剛成立的紐約創投基金。小謝爾比在擔任基金經理人的第一年,便靠著熱門科技股榮登績效排行榜冠軍。第二年遇上1969年至1970年的熊市,他持有的那些股票在績效排行榜墊底。小謝爾比就像個在尋找自我風格的作家,不斷調整投資組合,尋找適合自己的投資策略。
1973年至1974年再一次的熊市之後,小謝爾比的紐約創投基金開始回升,並透過反覆試驗和參考(而非模仿)父親的方法,拼湊出自己的風格。小謝爾比並沒有獨尊保險類股,而是將觸角延伸到銀行、證券商等與父親最愛的保險公司有相似特徵的企業。他買進「低價成長股」,績效超越了幾乎所有競爭對手的共同基金。
戴維斯1975年結束瑞士大使的工作,返回美國。他因上述兩波熊市蒙受鉅額損失,淨資產從5,000萬美元跌至2,000萬美元;但到了1980年代中期,他的保險類股表現反彈,投資組合也飛速成長,這3,000萬美元的短期損失很快便顯得微不足道。接下來的15年,他一共賺了7億5,000萬美元。
目前為止,我們已經認識了戴維斯獨自操盤的戴維斯時期,以及父子同時投資但並未攜手合作的小謝爾比時期,再來是克里斯和安德魯時期。此時祖父健康大不如前,小謝爾比繼續待在紐約創投基金,克里斯與安德魯兩人則按照戴維斯的策略,經營自己的共同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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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和安德魯在1960年代和1970年代長大,學會複利的魔法和72法則,72法則是戴維斯家族的黃金法則。青少年時期,克里斯週末會到祖父的辦公室打工,暑假則會到緬因州的戴維斯家當廚師兼司機。他跟祖父和父親都處得很好。
在踏入華爾街之前,克里斯經歷過抨擊「資本主義走狗」的「卡斯楚萬歲」期;想成為獸醫的「杜立德醫師」期;以及想成為神職人員的「佛萊根神父」期。接下來,他改變方向,走上戴維斯的路,先是在波士頓一家銀行培訓,後來又到紐約一家小型投資公司工作。1989年,祖父聘他為學徒,這份小謝爾比30年前拒絕的工作(「他太小氣了,什麼都不肯付。」),克里斯欣然接受了。
同時,安德魯選了一條不那麼曲折的路進入戴維斯家族事業。他在美國緬因州柯爾比學院主修經濟學和商學,畢業後到波士頓蕭穆特銀行及紐約潘偉伯證券經紀公司工作,接著接管小謝爾比為安德魯設立的兩檔基金(房地產和可轉換債券)。
1990年,81歲的戴維斯中風了。小謝爾比認為克里斯的學徒訓練已經成熟,便將克里斯從父親那裡挖角來管理戴維斯金融基金,成立這檔新基金的目的就是要讓第三代證明自身實力。克里斯將他和父親的辦公室從華爾街搬到第五大道,但他仍持續與在世貿中心有辦公室的小謝爾比保持密切聯繫,與華爾街不斷聯。克里斯推動小謝爾比與戴維斯和解,讓小謝爾比到戴維斯床邊陪伴,1994年戴維斯去世時,小謝爾比握著他的手陪在身邊。
戴維斯的骨灰葬在緬因州,資產則分散在各個戴維斯基金中,這兩位偉大投資人的財富終於合而為一,並由第三代負責管理。
這本書談的是長期投資,而這裡的長期投資不是15分鐘,也不是只到下次季報,甚至不只到下一次景氣循環。「買進持有」現在十分流行,戴維斯家族提供了長達50年的案例研究,不僅展示如何管理投資組合,還培養出跟一般只會繼承信託的富二代不一樣的子女,他們勤奮工作、自食其力,讓家族財富持續成長。戴維斯家族的投資是真正的長期投資:不是5年或10年,而是永續投資。
戴維斯家族的投資大冒險橫跨1940年代末到1990年代。1940年代末,多數美國人害怕持有股票,而到了1990年代,多數美國人則怕自己沒有股票。這段期間,他們經歷了兩次長時間的牛市、二十五次修正、兩次慘烈的熊市、一次崩盤、七次溫和的熊市、九次經濟衰退、三場大規模戰爭、一次總統遇刺、一次總統辭職、一次總統遭彈劾、34年利率上升、18年利率下降、長期通膨;有時債券獲利、股票虧損,有時股票獲利、債券虧損,有時則是黃金獲利、債券和股票雙雙虧損;甚至有一段時間,儲蓄帳戶比輝煌的道瓊指數更有利可圖。觀察戴維斯一家如何面對這些困難,能幫助我們理解股票在好壞時期的表現。
在整個市場傳奇和家族傳奇中,戴維斯的選股技巧為他帶來豐厚的報酬,讀者也許可以透過這些技巧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