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細大不漏赤土崎——社會學家尋覓的新竹清華園歷史現場
1948 年 12 月 14 日, 在解放軍逼近、潰兵與難民如潮之際, 梅貽琦校長(1889-1962)永訣了北平清華園。
翌日,清華園四大導師之一的陳寅恪(1890-1969),與胡適(1891-1962)同機南渡,途中有詩寄示親友:「去眼池臺成永訣,銷魂巷陌紀當時。」後來陳寅恪落腳廣州嶺南大學,推崇寅恪為「三百年僅此一人」的傅斯年(1896-1950)多次來電催往臺灣,以流求(臺灣古名)、小彭(澎)為女兒命名的大師,卻決定「堅決不去」傅斯年認命為歸骨之地的田橫之島。
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清華師生誰主前程?
經過六年世局大動盪,韓戰之後,中(華民國)美簽訂共同防禦條約(1954),浮沉的島嶼有了前景。條約生效後九個月,負有任務的「清華研究院籌備委員會」設立,梅貽琦校長忙於尋覓復校立校之地,金開英校友(1924 級,1902-1999)建議來中油接收的日本海軍第六燃料廠舊地,「怎樣也不能夢想」與母校有如此奇緣的金校友主導了初期四十公頃校地撥用。從銷魂帝都清華園到竹塹二百年(1761-1956)舊土牛紅線邊區,新竹清華是這樣「夢想」般地落腳在新竹人經之營之葬之於斯的赤土之崎!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赤土崎是一處猗猗奧區嗎?
赤土崎,歷年來清治、日治、華治下的地方志都有著墨;區域的歷史研究與敘述也基本說明了其空間及人文沿革。但土牛紅線邊區豐厚的歷史沉積;近七十年國史、鄉史交織的新竹清華校史、赤土崎志,一直在等候有志者的全志型書寫。
多年來,多次受邀清華演講,不論是系所課室,或是總圖大堂;不論講題為何,總會講述一段赤土崎的前世今生,也不忘引述開臺進士鄭用錫(1788-1858)的家鄉書寫、赤土崎描繪:仰天出粟、絲線過脈、風吹輦崎,期盼學子們知道腳下這一片校地的風土沿革。雖然曾經涉獵地方文史,也曾追尋六燃、天然瓦斯研究所的始末,但我的赤土崎認識,僅止於有限的文獻與實地的歷史地理經驗。
直到閱讀俊秀教授大作《新竹清華園的歷史現場》,我的赤土崎知識終於進階。
這是一部奠基性的清華校史書及赤土崎志書,俊秀兄以「歷史現場」為名,穿梭時空,細遊赤土崎。其所依據文獻史料,部分是我熟悉的,但俊秀所見更勝一籌。例如,同樣是研讀《黃旺成日記》(黃旺成,1888-1978),我讀到的是日記中的人物群像、家族史脈絡;歷史事件的發生與過程;旅行見聞、時局感懷。俊秀兄則讀出旺成仙以赤土崎草厝村(清華園)為中心的交通足跡:水路、陸路、軌道路、輕便車的路徑,里程、地名、時間、地景;家族與非家族的清塚、墓場記事;以及菊仙社會參與的各個歷史現場。這是社會學家的慧眼。
電話帖與圖書章,更是我的新知識。有樂館、新竹座、塚迺家、公會堂、醉月樓、圖書館、警察署??,俊秀爬梳出廿餘處日記與新竹州電話帖中的電話號碼及其歷史現場,是一篇生動的古城公用電信初史。求知識於圖書,清華園歷史現場中的清華研究院、六燃、竹師、天研及其承緒的聯工所、工研院,都有圖書室、館,藏書裡的圖書章、捐書章,俊秀覓得印裡乾坤。圖書章是圖書資產權的印記,可以見證政權滄桑、機關衍變、書主傳承,是書的印章傳緒,也是書的知識傳播功能。清華園的歷史現場,因此竟可以延伸至東北煉油廠、滿洲合成燃料株式會社、天主教耶穌會會院。
興味盎然地閱讀《新竹清華園的歷史現場》,甫開卷見有塹城歷史人物,乃信手記錄人名索引,不料一發不可收拾,讀畢之時已累積了多頁人名,姑且數數,竟達五百六十餘人,全書當更不止於此。驚喜於本書的豐盛內容,欽服於撰述的深入淺出,知其必有一番苦樂交雜的寫作過程。原來,俊秀兄為此寫作,北渡日本廿餘次,即使已是網絡時代,仍然非親歷不得見,東京的國會圖書館、臺大總圖五樓的特藏組書庫、臺日各圖書館、乃至府城聚珍臺灣書店,是俊秀教授的寫作足跡。
近三十五萬言、全志型的《新竹清華園的歷史現場》,留下諸多社會學、歷史學伏筆,有待進一步揭開。
俊秀嘗稱新竹清華園是「靈魂校園」。為了擴大校區,二十餘年來數萬座(實際數目待考)墳墓清塚遷葬,是一幕幕驚心動魄的靈魂大遷徙,牽涉到竹塹城的千家萬戶。施添福教授里程碑式的考證出土牛紅線位置與分佈,大體上說即是竹東丘陵、香山丘陵與新竹平原交壤的山根地帶,是竹塹子民逾三百年的墓葬區,其中雞蛋面塚區涵蓋數個小山面、山谷,規模龐大。日治時期為規劃十八尖山森林公園、新竹公園的清塚,規模較小,是一種微調整理;雞蛋面清塚是分階段的大面積全區清理。雖有李匡悌教授《靈魂與歷史的脈動》的調查研究報告,但只及於研究計畫範圍的地表無主墓葬、及地表清除疊葬部分。1905 年波越重之(1853-1914)撰寫《新竹廳志》,感嘆:「墾地之氣勢每每凌駕於塚地之上,??是在死地追逐利益者也。」2015 年北川富朗在進入第十五年的第六屆「大地藝術祭」,提出「人間?自然、都市?地方、死者?他者??交歡」,以撫慰越後妻有 760 平方公里大地的生靈。密集又重疊的竹塹民人祖陵區,雖然即將被清理殆盡,但有諸多塹城故事似已隨風而逝或等待出土?
竹塹古城、清華園、「護國神山」,此時籠罩在地緣政治的風險氛圍中,俊秀追蹤記錄了冷戰時期、新竹清華園初創年代、以及做為越戰大兵度假地時代的美軍在地足跡,喚起我們的記憶,也提醒我們對時局的關心。
家藏一幅日本「鐵?神樣」本多光太郎(1870-1954)書法,俊秀在《南方有用植物圖書》一書的圖書章介紹他:曾任東北帝大、東京理科大校長,以發明「磁性鋼(KS鋼)」獲文化勳章。強大新鋼種的發明,是奠基於物理冶金學家「研究第一主義」的思想與方法。本多光太郎這幅在八十年前(1941)寫下的名言「細大不漏」四個大字,也正是社會學家王俊秀錘鍛赤土崎從土牛紅線邊區到工業中地的文獻材料,而細大不漏書寫出《新竹清華園的歷史現場》。
前新竹市市長蔡仁堅